8月20日 日记
今日记下这段因马家窑文化结下的缘分。
昨日下午,馆里来了一位衣着寻常、看似普通的游客。她在大厅等候王勇讲解时,向工作人员打听研究会和博物馆的情况。我正好要出门,见状便上前搭话。交谈中得知,她从北京来,早前就在网上关注过我们博物馆和研究会,还在央视《马家窑·彩陶上的中国》、《神秘的中国彩陶》央视纪录片里听过父亲王志安的讲解,心里一直存着敬意。此番专程到临洮,就是想实地看看我们的博物馆。
她还不知道父亲已于去年辞世。我轻声告知时,她脸上瞬间写满震惊,连声追问离世的缘由和前后经过,又细问马家窑文化后续的传承安排、父亲生前可有嘱托、博物馆今后的走向,以及家中还有谁在接续这份事业,问得细致而恳切。话音里满是错愕与惋惜。她说去年本就打定主意要来,终因琐事耽搁,未曾想今年人到了临洮,却已天人永隔,无缘一见。说着说着,眼眶便红了。看着这位素未谋面、千里迢迢赶来的陌生人,对父亲怀有这般深重的敬仰与憾意,我也受了感染,不觉湿了眼眶,心头骤然一沉。
后来她执意自费购票入馆,我另有工作需处理,便由王勇陪同讲解。参观结束后,她回到大厅,几乎把馆里所有与马家窑文化有关的书籍都买全了,说要带回去好好研读。我问起讲解情形,才知道她在馆内数度落泪。尤其是王勇讲到“播种人”彩陶的征集往事:当年为了把这件珍品留在临洮,不使文物流散外地,父亲守着藏家磨了整整一夜,对方始终不肯松口降价。最后父亲实在没有办法,便告诉那位藏家,这件彩陶若不肯相让,此前从他手中征集的所有彩陶,我们全数退回。对方这才没了办法,终于点头答应。讲到这一段时,她当场落下泪来,连一旁讲解的王勇也被这份情绪牵动,鼻头发酸,红了眼眶。她还说,早在北京的书店就买过父亲的著作,一直关注着马家窑的动态,此番亲眼见到博物馆实物和背后的故事,更觉震撼动容。
我听完心头一震。起初只当是寻常来访的游客,未曾想她心底藏着这样深的认同与共情。得知她次日一早要去马家窑遗址,遗址距县城十多公里,两人未自驾,往返遗址多有不便。当晚打去电话,约好次日一早我和徐彩萍、李小霞开车陪他们一同前往遗址参观。
今早八点半,我们如约到马家窑小镇的民宿接她。她坦言,当初在网上搜马家窑,见小镇有民宿便住了下来,本想着就近能看到真品,谁知进了展示中心,见里面全是仿品,心中难免失落,辗转打听才找到我们博物馆。同行还有她的哥哥,是美国阿肯色大学的博士,在美求学、生活已有十年,这次专程陪妹妹前来寻访马家窑文化。而她本人,是清华大学建筑学院文化遗产保护专业的硕士。
去往遗址的路上,我们又聊起父亲。她再三感慨,说老会长一生不图名、不图利,为马家窑文化倾尽毕生心血,这份文人风骨与文化贡献,本该被历史记住。她也说,相信我们能把这份事业稳稳接下去,研究会和博物馆一定会越来越好。

参观完遗址和瓦家坪研学基地已近中午。两人本打算直接赶往兰州,再乘高铁去西宁。我执意挽留,我们全家陪他们吃了顿便饭,尝了尝临洮的特色美食。席间相谈甚欢,临洮深厚的文化底蕴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美好的印象,坦言日后定会再来临洮,深度探寻马家窑文化,也愿与我们长久交好,延续这份因马家窑文化结下的深厚情谊。
这件事想来,感慨良多。每一位走进我们博物馆的人,无论身份是普通游客还是专家学者,能寻着马家窑的名字找到这里,本身就是一场缘分,更是对这份文化事业的一份认可与支持。愿意专程跑到这座西北小县城,走进我们这间规模不大的博物馆的人,绝不会是走马观花的过客。他们大多提前做足了功课,心底里是真的热爱、真的认同马家窑文化。
我们做博物馆、做文化传承,最该守住的,就是一颗虔诚谦卑的心。买不买门票倒在其次,有人愿意来、愿意听、愿意走近这段文明,就是对我们最大的肯定。博物馆是我们对外交流重要的平台和窗口,尤其作为博物馆的管理层,更要认真对待每一位来客,不能高高在上、脱离一线。不然,这些重要的学者远道而来,我们却可能错失一次重要交流和传播的机会。讲好每一件彩陶背后的故事,讲好马家窑的故事,讲好临洮与甘肃的文化根脉,本来就是我们每个博物馆人的本分。
很多来客的身份与学识,我们第一眼未必能辨得清。真正懂博物馆的人,从不看建筑外壳有多宏伟气派,他们看重的是藏品的分量、研究的深度,这才是一座博物馆真正的灵魂。而这份灵魂,既要有丰厚的学术研究作基础,也要我们每一个博物馆守护者捧着一颗真心,接力好这神圣的一棒。往后,要把这份心意传达给博物馆里每一位工作人员:放低姿态,以诚相待,做好服务,不辜负每一份远道而来的热爱与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