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家窑文化研究会

阴阳浅说

2013年11月20日 来源(马家窑产业网) 作者(汪宁生) 阅读()

  阴阳五行观念是古代中国人宇宙观的重要组成部分,长期支配着中国人的思想,影响社会和政治。五四以后,出现了一系列卓越的论文,如梁启超《阴阳五行说之来历》(1923)、顾颉刚《五德终始说下的政治和历史》(1930)及由此引发的讨论文字,给这个“二千年迷信的大本营”(梁启超语)很大冲击。然而当时学者多从史学角度通过文献考订来论证阴阳五行之说兴起时间及演变,未曾从哲学和人类学观点分析其原始思维的实质。

  时至今日,阴阳五行之说在中国仍有很大影响。港台及近年的中国大陆流行风水、择日、算命、看相等等,即以阴阳五行之说为依据。民间迷信活动姑暂置勿论。奇怪的是近年大陆知识界兴起一股盲目信古祟古之风,否定以古史辩为代表的学者们几十年来以科学态度治史取得的成绩,在总结和发扬中国优秀文化遗产的旗号下,认为阴阳五行之说中也有不少对现代生活“仍然有用的东西”,是中国人“哲学上伟大的创造”云云。这就有必要正本清源,还它本来面目。作者不揣冒昧,搜集国内外浅化民族同类的观点进行一番比较研究,并吸收前人研究成果,对阴阳五行之说实质略作分析,就正于方家。

  兹篇先言阴阳。

  一甲骨文有阳无阴,金文中有阳有阴。《说文》中除从阜之阳阴外,另有易、侌两字。段玉裁(《说文解字注》)谓为“阴阳正字”,即阴阳两字之初文。易像日光飞扬之状;侌从云今声,意为有云蔽日;可见阴阳表示“见云不见日”及“云开而见日”两种气象*。

  阴阳由形容天气阴晴即阳光有无引申出受光或被光、向阳或背阳之意。古文字及较早文献中的阴阳,已有这两层意义。甲骨金文中阴阳从阜,说明当时已用以代表方位。《说文》:“阜,大陆山无石者”,当指黄土高原的“原”而言。阴阳即表示“原”上受阳背阳的不同方位。它或是黄土高原上远古居民最早的一组词汇。向阳和背阳又可作为南北之代名词,用以构成许多地名。其构成法则如《谷梁传•僖公二十八年》所云:“水北为阳,山南为阳”,又《说文•阜部》:“阴, 闇,水之南山之北也。”在水之北或山之南之地可命名为“X阳”,如洛阳在洛水之北,沭阳(江苏)在沭水之北,衡阳在衡山之南,华阳泛指华山之南(《汉书•地理志》颜注)等等;而在水之南或山之北之地则命名为“X阴”,如淮阴在淮河之南,江阴在长江之南,华阴在华山之北,山阴因有“会稽山在其南”(《续汉书•郡国志》),蒙阴因“蒙山在西南”(《汉书•地理志》)而得名等等。中国地名学这套特殊命名法,前人多能言之,然何以山水南北之地作出相反之命名?则应略作解释。按中国地处北半球,在人们视觉中太阳自东向西偏南运行,向南者受阳,向北者背阳;山之南日照必多,而水之情况则相反,太阳初升河流最先受阳之处乃在北岸,水之北日照必多。这就是为什么“水北为阳山南为阳”之故。很多以阴阳构成之地名,一直沿用至今。

  阴阳由表示天气、方位的普遍名词演变为哲学上的阴阳观念,即阴阳又被想象是宇宙的两种“气”,这一观念不知始于何时?前人多认为在孔子之后。然下述记载已明显提到阴阳二气。《国语•周语》记虢文公劝周宣王举行籍田之礼后有云:

   “阳痹惮发,土气震发,”

   “阳气俱蒸,土膏其动,”

   “阴阳分布,震雷出滞。”

  同书记伯阳父解释周幽王二年地震之成因有云:

   “阳伏而不能出,阴迫而不能蒸,于是有地震。”

  《国语》成书虽晚,没有理由认为以上所记不是宣幽时代之言论。西周时期已有阴阳二气的明确记录。又《老子》中有一处提到阴阳:“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也指阴阳二气而言。《老子》成书虽晚,其中包括不少原始朴素的哲学观念。

  总之,阴阳共有三层意思:阴天和晴天,向阳和背阳,阴气和阳气。至迟在西周时期,这三层意思均已存在。虽然从字形及语意演变一般规律来看,作为哲学上的阴阳观念或较前二者稍晚,却不是孔子之后才有的。

  阴阳二气除用以解释地震、雷电、霜冻等自然现象形成的原因  (如上引《国语•周语》记载,又如《易•象传》坤初六:“履霜坚冰,阴始凝也”),还被认为是整个宇宙构成的基础。世界上事物均可以分属阴阳,不仅自然界如此,时空和数字观念如此,人类及人类社会也无不如此。例如,天(乾)属阳,地(坤)属阴:日属阳,月属阴;上属阳,下属阴;春夏属阳,秋冬属阴;东南属阳,西北属阴;左属阳,右属阴;奇数属阳,偶数属阴;禽兽之雄(牡)者属阳,雌(牝)者属阴;男人属阳,女人属阴。人类亲属关系中的父与子、夫与妻;反映社会分层的君与臣、贵与贱、尊与卑;甚至属于社会习俗或道德范畴中的乐与礼、仁与义、刚与柔等等一组组概念,都与阴阳有对应的关系。正如《列子•天瑞》所说:“天地之道,非阴则阳。”这就形成一种对事物的二元分类,它称为“二元分类宇宙观”。是古代人常有的一种宇宙观。

  在阴阳分类之外,中国还存在另一种五行分类,即认为世界万物分为金木水火土五种元素或相互配合(或说也是五种“气”)所形成,此说也是很早就存在的。《国语•郑语》有云:“以土与金木水火杂以成万物。”这是史伯对郑桓公说的话,它也属于宣幽时代的事,不晚于公元前8世纪。故《荀子•非十二子》篇说:“按往旧造说谓之五行。”五行和阴阳一样应是中国大地上原早存在(“往旧”)的两种不同的事物分类法(我们甚至可以假定,阴阳之说发源于黄土高原,而五行之说兴起于东土及沿海地区)。较早阴阳记录中不及五行,有关五行记录中不及阴阳,即使两者在同一书中出现,也是互不相混杂的。阴阳和五行虽早已存在,但把这两者结合起来,确是战国末年之事,而且其诞生地应在齐国。燕齐多方士,齐国都城临淄的稷下又一度聚集了来自各地的学者,各种各样宗教的和世俗的思想观念、神话传说在这里交流和传授,阴阳之说和五行之说在这里被糅合在一起,用以解释宇宙之形成及自然界和人类社会运行之“规律”是很自然的。齐国邹衍(约前350—270)便是结合阴阳五行的代表人物,或者可说他是最先把它系统化并记录下来的人。

  据说邹衍写过“十余万言”,但未曾流传下来。史载他“深观阴阳消息”、“阴阳主运显于诸侯”,又说他“论著终始五德之运”,说明在他的著作中阴阳变化和五行推移已经糅合在一起。他的言论在当时即目为“怪迂”、“闳大不经”,人们送他一个名褒实贬的外号:“谈天衍”,用今天的话来说即谈天说地不着边际。虽然其说最终“不能行之”,然邹衍不仅在齐国本土受到重视,而且他国“王公大人”们为其“闳大”言论而慑服亦给予不同寻常的礼遇:“适梁,惠王郊迎,执宾主之礼。适赵,平原君侧行撇席。如燕,昭王拥管先驱,请列弟子之座而受业,筑碣石宫,身亲往师之。”他当时所受“尊礼”使司马迁想起孔子陈蔡绝粮,孟子齐梁受困之事,两相比较而不禁感慨万分。平允务实之说往往不受重视,而新奇怪诞之论却易哗众取宠,见重于世。今日某些学者对客观事物了解不多,却敢于提出自己一套“理论体系”,构造出“新的模式”,便能称誉于一时。今犹如此,何况古代?

  阴阳之说与五行之说结合以后,出现了一个更复杂的宇宙分类系统,其涵盖范围更广,而且一件事物既属于阴阳,又属于五行。例如,春夏秋冬四季与阴阳相联系,又依次分配于木火金水(土无法分配,便定在夏秋之交):东南西北四方既分属阴阳又分配与木火金水 (土无法分配,便算中央)。人之身体内部器官分为五腑(肝、心、肺、脾、肾)五脏(胃、胆、大肠、小肠、膀胱),原是对照五行的,又让它分属阴阳。有些分类之后还可再分类,如乐与礼已分属阴阳,而礼之中又有阴阳之分,乡射饮酒之礼为阳,男女婚嫁之礼为阴;祭祀中禘礿之礼为“阳义”,尝烝之礼为“阴义”。

  分类是愈演愈繁。到了后世,阴阳五行分类包罗万象,自然和社会的几乎所有现象都可归人阴阳和五行,繁琐无稽。兹仅就以上所述阴阳分类中重要范畴列表如下,以便读者:

  阳            阴

  天(乾)         地            男            女

  上            下            夫            妻

  日            月            父            子

  左            右            君            臣

  昼            夜            贵            贱

  春夏          秋冬          尊            卑

  东南          西北          乐            礼

  奇            偶            刚            柔

  雄            雌            仁            义

  牡            牝            德            刑

  阴阳分类不是建立在事物性质已有了解基础进行归纳的结果,而且全凭想象合并归类。有些是据一些表面现象进行联想,如日月、昼夜、春夏和秋冬、东南和西北之分属阴阳,当由阳光之可见与不可见、照射时间之长短、出没之位置联想而来。有些则全属人为地任意划分,如为什么左为阳右为阴,奇为阳偶为阴,而不是相反?人类社会现象及抽象概念,如仁义、乐礼等与阳阴分别对应又依据什么?这些是说不出任何道理的。

  阴阳五行统一分类后牵强附会之处更多。四季四方分属阴阳很好解决,但要分属五行便多出一个无法分配,于是《月令》不得不在夏秋之交凭空加上一个“中央土”,《淮南子•时则训》做法不同,以“季夏之月”属土,某项事物归属的说法常有这样不一致之处,甚至同一本书也会前后不一,相互抵牾。例如,《淮南子•时则训》云,动物中鳞类屑春,羽类属夏,毛类屑秋,介类属冬,如此应鳞类羽类动物属阳,毛类介类动物属阴。然同书《天文训》又云:“毛羽者,飞行之类也,故属予阳,介鳞者,蛰伏之类,故属于阴。”

  阴阳五行家认为,自然和社会统一按照阴阳消长、五行相生相克的“规律”运行。每个季节穿什么颜色的衣服,祭祀什么神祇及如何祭祀,流行什么音律,实行何种政治措施等等,都有一定的规定。这就是所谓“天人感应”。统治者要顺天行事,即是要顺时行事。违反了便会出现“灾异”。所谓“时得则治,时失则乱”。例如,征伐、处决犯人等事只能在秋冬进行,若春夏“行秋令”或“行冬令”便会出现“大疫”、“大水”、“麦乃不熟”、“寒气时发”、“淫雨旱降”等自然灾害。《月令》和《淮南子•时则训》整篇讲的就是这一套。其根据就在于上述对自然界和人类社会统一分类。《月令》仲秋之月有云:“必顺其时,慎因其类。”《吕氏春秋•召类》有云:“类同相召,气同则合。”可见阴阳家很重视事物的 “类”的归属,认为应慎重对待。每个季节都与某种方位、颜色、音乐、神祇、祭典甚至政治措施相对应,顺时就要使用或采取与季节同“类”的事物,这样“气”才可以“合”。例如,按阴阳分类,德属阳而刑属阴“,故用刑只能在属于阴的秋冬季节。一直到后世,已判决的犯人仍要“秋后问斩”。由上可见,阴阳五行说的基础就是阴阳分类和五行分类,一切信仰和主张均由此而来。

  总之,阴阳五行说的基础乃在其对宇宙万物的分类,曾对中国历史发生重大影响的“天人感应”即以阴阳分类和五行分类为依据,而这些分类却是以幻想的联系来代替真实的联系,因而是非理性的,神秘主义的。

  我们认为阴阳五行说本是一种原始思维,它和一切浅化民族的思维一样,从属于巫术――宗教。李约瑟博士的《中国科学思想史》第2卷《科学思想史》是我十分爱读之书。但他在对阴阳(他称之“两种基本力量”)五行的讨论中,反对法国学者列维,布维尔把阴阳五行说归人原始思维的观点(见该书1990年中译本308页),却未必妥当。这可能出于四五十年代学术界对原始思维的理解还与今不同。他们可能认为,阴阳五行之说能提出时间和空间相结合、自然和社会统一运行这样一种复杂细致的宇宙论,其思维力如何可与整天与神灵打交道,头脑中充满神话幻想的浅化民族思维能力相提并论呢?然而人类学最新的研究表明,浅化民族不再如过去所想象那样,思维能力像小孩一样。他们宗教信仰、巫术行为、神话传说反映出来的宇宙观“精致得令人难以置信”,很多浅化民族也能编织一个大的架构(或者说也有一个如《月令》中反映的“世界图式”)来处理宇宙、支配宇宙的力量及人在宇宙中的地位。他们对天体形成、动植物和人类来源、人类的生老病死及自然灾害和社会变动,都有自己的解释,当然很多是虚妄的解释。

  从人类学观点看阴阳五行之说,不仅作为依据的阴阳五行分类充满了神秘主义,而且其信仰和行为也是巫术――宗教性的。据《礼记•月令》《淮南子•时则训》,一年四季应轮流祭祀的对象,除“皇天上帝”、“名山大川”外,还有大皞、少皞、黄帝、炎帝、颛顼等古代帝王,句芒、祝融等大神,户、灶、门、井、中、霤五个家内的神灵,以及自己的祖先。这是十足的万物有灵论,正是巫术――宗教的特色。“天人感应”之说,即认为人和上天之间有一种神秘的联系,人类行为正确与否将带来福佑或灾难,这不过根据常见的巫术定律。如众所周知,巫术定律中有一条“类似律”,即认为同类的相似的或互为象征的两种事物之间能互相影响。某种事物或行为既与某一季节同类,故顺时才可邀福。这和原始民族惯于使用某种牺牲祭祀据信喜欢某种牺牲神祇是一样的巫术行为。

  现在转入本文的主题,即阴阳分类的宇宙观是否为古代中国所仅有?

  二盖初民和我们一样也想认识和说明世界。

  世界上事物之间原有相互对立的现象,他们使用一系列的两两相对的概念来表达和形容,这在人类学上称为“二元对立”。一般是指文化和自然的对立,如食物中的熟食和生食,但也扩大到其他方面。如几乎所有民族都有二元对立观点,古希腊毕达哥拉斯学派至少提出十组二元对立的概念:有限和无限,奇和偶,单一和多数,左和右,雄和雌,善和恶,动和静,光和暗,方和长方,直和曲曾。最能反映中国人固有的二元对立观点的是《老子》一书,其中二元对立概念相当丰富,如牡牝、雌雄、天地、有无、长短、高下、重轻、直曲、前后、生死、祸福、吉凶、难易、宠辱、盈虚(冲)、静躁、巧拙、辩讷、弱强、翕张、废兴、夺与、进退、柔刚、明昧、损益、阴阳等等。

  一组组两元对立概念最早是并行的,不相统率的,并无必然的对应关系。二元对立概念与阴阳之间最初只是并列的关系,没有任何从属阴阳的意思。然而初民为了进一步解释和说明世界,往往把一组组二元对立现象人为地构造出对应关系,并认为其中一组是分类的核心,其他分别归属,宇宙万物被简单地分类为二,如此便形成“二元分类宇宙观”。这样的宇宙观虽非各民族均有,却是很普遍的。最常见的一种是看到人有男女,动物有雌雄,才能繁衍后代,以为世界万物也有性的区分才能被创造出来,便以男(雄)、女(雌)作为分类的核心。很多语言(如俄语、德语)中无生命之物也有阳性名词、阴性名词之分,可以认为就是这种古老观念的遗留。汉语中无性的区分,就是因为中国选择了阴阳作为分类的核心。虽然阴阳与男女有对应关系,但阴阳原意为阳光有无,与男女无关。

  像阴阳分类这样的宇宙观古今例证甚多。兹仅从国内外浅化民族之中各举一例以说明之。

  分布于中国西南广大地区之彝族有本民族文字写成的典籍,包括史诗、神话传说和谱牒,很多是供宗教仪式中诵读的。近年贵州毕节专区彝文翻译组翻译出版了一系列彝文典籍,  在卷帙浩繁的《西南彝志》(约成书于1640—1729年)及《宇宙人文志》、《彝族源流》等书中,经常提到一组对立的概念——“哎”和“哺”,意为清和浊(有时径称为“哎清”和“哺浊”)。他们认为“哎”、“哺”就是宇宙构成的基本力量,世界万物由其变化而来,清气是青的,上升为天;浊气是红的,下降为地。天是虚空的,像影子一样;地是实际的,为有形之物,故影属“哎”,形属“哺”。人类是“哎”和“哺”配合产生的。在“哎”、“哺”和人类之间还有“且”、“舍”、“木”、“确”等概念,很难确切地翻译出来。(“且”、“舍”有时认为是“哎”、“哺”的子女,有时又作为方位名称)。最早属于“哎”或天的是女人或称“九千女”,属于“哺”或地的是男人或称“八万男”,这不知是否反映母系社会的观念?而后来便固定把父亲属于“哎”而母亲属于“哺”,时常有“哎父”、“哺母”的记录。

  不仅天地人类如此分类,举凡东南西北、早晚、昼夜、日月、君臣等均分属“哎”、“哺”,甚至社会现象中一些抽象概念也被纳入“哎”、“哺”分类,如“权”(当指掌权者)属“哎”,“令”(当指执行者)属“哺”,议论属“哎”,文学属“哺”等等。

  此外,“哎哺”又是彝族最早两个祖先(氏族?)希幕遮、希度佐的名字,一代代传至后世,且有谱牒记录,混乱繁杂,不具引。兹将彝族“哎哺”二元分类所涉及重要概念列表如下:

   “哎”       “哺”

                               南            北

  清            浊            东            西

  天            地        晓(晨)         晚

  青            红            昼            夜

  影            形            日            月

  男            女            君            臣

  父            母            权            令

  子            女            议论          文学

   “哎”、“哺”二元分类是彝族固有的宇宙观,翻译者有时把“哎”、“哺”译为阳和阴,点就是汉族的阴阳观。细查彝文书中直译部分,凡译为阳阴两字者,其面底、或天地,毫无向阳背阳之意,字音也与阴阳不同*。可见“哎”、“哺”意译迳作阳是任意为之。如上所述,“哎”、“哺”原意为“清气”和“浊气”,《西南彝志》一书彝文名称叫“哎哺啥额”,意为“哎哺清浊”。还值得注意的是“哎、“哺”分类中很多项目为阴阳分类所无,如与“哎”、“哺”天地相对应的还有青与红。以青代表蔚蓝色天空,易于理解。为什么以红代表地呢?这只能因为彝族久居西南红土高原,在他们眼中大地是一片红色,而不是黄色或其他颜色。这样的观点不可能来自中原。哎哺说与阴阳应是分别独立发生的。至于彝族文书中也提到金木水火土,与五行一致;又有八个方位名词被认为是八卦。它们是否从内地传来,自应另做研究。

  上引彝文书最早不过明代,那时彝族已有社会分层,但他们与阴阳分类一样的“二元分类宇宙观”,却是从远古时代流传下来,不必要到文明社会才能发展起来的。其他地区彝族对宇宙也有类似的看法。如云南彝族的史诗《阿细的先基》有云:“轻云飞上去,就变成了天,重的落下来,就变成了地”母。与“哎哺”说大同小异。彝族的阿细支系似乎没有进入分层社会就被结合到统一的中华帝国之中了。

  下面的例子采自国外浅化的民族。

  著名人类家马林诺斯基曾作长期调查美拉尼西亚的特罗布里安岛,岛上的居民,也有“二元分类宇宙观”更是直接与巫术一宗教信仰有关。在他们想象中,整个世界分类为下下两层,一切事物的划分均以此为出发点。他们认为,祖先住在地下,自己住在地上,故灵魂在下而生人在上,非物质的无形物在下,物质的有形之物在上,死亡属下,而生命属上;地下必然黑暗,地上必然光明。由此又引申出月亮属下而太阳属上。上即较下为重要,于是又引申出平民为下,头目为上;姻亲关系为下,血缘关系为上;世俗之事为下,神圣之事为上;村寨之中,周边为下,中心为上;而由于这里妇女地位较高,故女人为上而男人为下。在特罗布里安岛居民心目中,上和下(或称“上位”或“下位”)如同我们的阴阳,是二元分类的核心。据后人对老一辈人类学家搜集的零星资料的综合,特罗布里安人的二元分类所涵盖的一组组二元对立概念,可表列如下:

  下(下位)上(上位)

  灵魂            人            男            女

  非物质     物质          平民          头目

  不观者          可观者        姻亲关系     血缘关系

  黑暗      光明     世俗     神圣

  月             日            周边          中心

  关于特罗布里安岛民们的宇宙论一定还有深层次的内容未被前人记录下来,或我们阅读未遍未能掌握。仅就以上所述已可看出,他们也有一套把天体和人类、  自然现象和社会现象结合起来加以解释的“世界图式”。

  三据以上所述,阴阳观念似可简要表达为如下几点:

   (一)阴阳原为表示阴晴天气及背阳和向阳(北和南)方位的普遍名词。阳气和阴气的观念无疑就是由阳光有无的两种自然现象想象而来,在西周或以前即已存在。

   (二)阴阳最初仅为一组两元对立概念,与其他两元对立概念并列和平行的,不相统率。后来阳气和阴气被视为构成宇宙两种基本力量,与其他二元对立概念一一建立了对应关系,自然界和人类社会被统一分类为阳和阴,这就形成了世界浅化民族中常见的“二元分类宇宙观”。由于当时对具体事物了解有限,不得不以虚构代替事实,以幻想中事物联系代替真实的事物联系。分类既是人为任意划分的,因而是非理性的,神秘主义的,这正是古今浅化民族思维的共同特点。到了战国晚期,阴阳分类又与五行分类相结合,形成更为牵强附会的阴阳五行统一分类。

   (三)“二元对立宇宙观”古今浅化民族中多有存在,虽然各个民族采用来作为分类核心的一组概念各有不同(古代中国用原意阳光有无的“阳阴”,彝族用表示清浊的“哎哺”,特罗布里安人用“上下”)。它不是华夏民族才有的“哲学上伟大的创造”。

   (四)对事物分类既充满神秘主义意味,而“天人感应”所采用的更是巫术中的“类似律”原则。因此,整个阴阳五行说实质是一种原始思维。

  关于对阴阳五行说的全面评价,前人论述已多。科学史家从中发现其中有不少“十分接近现代科学的观点”,如事物间相互联系和协调的观点,不断分离的观点,与多种学科思路相似。他们对自然的重视和探索态度,尤受到称道。哲学史家从中发现一些符合辩证唯物主义的观点,如事物间相互制约和影响,而阴阳、五行所代表的“‘气’是物质的西”。这些经过多年深入研究的结论,没有理由反对。但这不能改变阴阳五行说原始思维的实质。巫术一宗教表现出原始思维原可包括对科学发展有用的东西,“巫术哺育了科学。而且巫术家就是最早的科学家”。而原始朴素的宇宙观中原可含有辩证法或唯物论的因素。我们假如对世界上浅化民族的宇宙观进行细致研究,同样可以发现类似的思想。

  两千多年的阴阳五行家就企图对宇宙作出一个总体的说明,这种努力确实值得称赞。没有现代科学知识的人深信阴阳五行之说也不足深责。问题在于今天中国知识界还应信仰或盛赞阴阳五行吗?李约瑟博士正确指出,与同时代世界上其他民族的宇宙认识论相比,阴阳五行体系并不落后,“惟一毛病是它们流传得太久了,在公元一世纪是十分先进的东西,到了十一世纪还勉强可说,而到了十八世纪,就变得荒唐可厌了”。这是因为从18世纪早期起人类已经有了现代科学,科学的宇宙观已逐渐深入人心。不意到了20世纪末,在中国大地上阴阳五行之说仍有很大市场,一些高级干部还有一位知名作家和一位对中国科学事业作出重大贡献的物理学家,竟相信和支持与古代“阴阳先生”一脉相承的当代江湖术士展示“耳朵认字”、“远距离施行气功”为人治病或使人长生等活动,就更加令人觉得荒唐可厌了。

  无论阴阳五行说在中国科技史和思想发展史上起过多大作用,今人已很难从中“开发”出什么对现代生活“仍然有用的东西”。当然对阴阳五行这一套要有人继续加以研究,特别是我们学历史的人,若不对此有起码的了解,就不能读懂中国史(如就不会知道为什么古代犯人必须“秋后问斩”)。但没有理由误导大家都把注意力集中于此。例如德国早期科学家莱布尼兹曾提出中国八卦中的阴爻、阳爻就是最早的二进制计数法,而今天计算机原理正是建立在二进制算术基础之上,这便成为当今中国知识界经常津津乐道之事。但我以为一个计算机专业的学生却不必熟知阴阳精通《周易》。即使他对此一无所知,也不会妨碍他可能成为中国的比尔•盖茨。

   (注释)

   1、诸文收入《古史辩》第五册下编。

   2、参见朱骏声《说文通训定声》

   3、例如,以下记载中阴阳,是表示天气阴晴的。

  《大雅•卷阿》:“桐梧生矣,於彼朝阳”。

  《大雅•公刘》:“度其夕阳,自居允荒”。

  《小雅•湛露》:“湛湛露斯,匪阳不唏”。

  《小雅•正月》:“又窘阴雨”。

  《幽风•七月》:“春日载阳”。

  《幽风•鸱鸮》:“迨天之未阴雨”。

  《曹风•下泉):“凡凡黍苗,阴雨膏之”。

  《卫风,谷风》:“习习谷风,以阴以雨”。

  《卫风•终风):“噎噎其阴,虺虺其露”。

  以下记载的阳和阴是表示方位的:

  《虢季子白盘》:“薄伐玁狁于洛之阳”(《三代吉金文存》1、32)

  《㠱伯簋》:“其阴其阳。”(同上,17、19)

  《骉羌钟》:“先会于平阴。”(《商周金文录遗》)

  《大雅•公刘》:“既景乃岗,相其阴阳。”

  《大雅•大明》:“在洽之阳。”

  《大雅•皇矣》:“在歧之阳;”

  《周南•殷之靁》:“在南山之阳。”

  《鲁颂•閟宫》:“居歧之阳。”

  《由风•七月》:“三之日纳于凌阴。”

  《易•爻辞》中孚九二:“鸣鹤在阴,其子和子

   4、以阴阳命名之地,有方向稍偏,不在山水之正南或正北者,乃由于古人对方向之认定只是大体而言,未必精确。又如水北为阳,水亦可指大海而言,如广东潮阳得名于“大海之北”,而山东海阳则因大海在其

  南而得名。

   5、参见1。

   6、《易•系辞》:“阴阳之意配日月。”《庄子•则阳》:“天地者,形之大者也,阴阳者,气之大者也。”《墨子•辞过》:“天地也则曰上下,四时也则曰阴阳。”《)L记•礼运》:“故天秉阳,垂日月:地秉阴,竅于山川。”

   7、《管子•乘马》:“春夏秋冬,阴阳之推移也。时之短长,阴阳之用也。日月之易,阴阳之化也。”同书《形势解》:“春者,阳气始上,故万物生。夏者阳气毕上,故万物长;秋者,阴气始下,故万物收,冬者,阴气毕下,故万物藏。”

   8、《黄帝素问•五常政大论》;“东南方,阳也。……西北方,阴也。”

   9、《礼记•内则》:“凡男拜尚左手,凡女拜尚右手。”(郑玄注;“左,阳也,右,阴也”)。这里要注意的是古人尊左或尊右,又因时代而异。

   10、《易•系辞》:“阳卦奇,阴卦偶。《礼记•郊特牲》:“鼎俎奇,豆笾偶,阴阳之义也。”

   11、《墨子•辞过》:“……四时也则曰阴阳,人情也则曰男女,禽兽也则曰牡牝、雌雄。”

   12、《易•文言》坤卦:“阴,……地道也,妻道也,臣道也。”《说苑•辩物》:“其在民,则夫为阳而妻为阴,其在家,则父为阳而于为阴,其在国,则君为阳而臣为阴,故阳贵而阴贱,阳尊而阴卑,天之道也。”

   13、《礼记•郊特牲》:“乐由阳来者也,礼由阴作者也。”

   14、《易•系辞》:“阴阳台德而刚柔有体。”《易•说卦》:“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刚与柔;立人之道,曰仁与义.”

   15、《论衡,物势篇》:“或曰,五行之气,天生万物。”《释名•释天》:“五行者,五气,于其方各施行也。”

   16、梁启超已指出:战国以前阴阳五行二事从未尝并为一谈,最早系统讨论这一问题的似为范文澜,见所著(与颉刚论五行说之起源,(载《古史辨,第五册,640—648页)。他正确说明阴阳五行“原不是一回事”,而且都有一个从原始阶段到神化阶段的发展过程。阴阳五行之说原是两种体系合而为一的说法,现已为多种有权威性的中国古代史著作所采用,如《剑桥中国秦汉史,,见该书中译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2年),737页。

   17、例如,《书•洪范》,是最早记录五行观点的篇章,其中无只字提到阴阳。《易•系辞》,中多有阴阳的记载,只有一处提到“天数五,地敷五”,后人注释谓与五行有关,但不涉及阴阳。

   18、以上引文均见《史记•孟子荀卿列传》、《封禅书》。

   19、扬雄《解嘲文》说邹衍“以顿亢而取世资”,似即可作如此理解。

   20、参观《礼记•月令》(《吕氏春秋•十二纪》)、《淮南于•时则训》等。

   21、见《黄帝素问•金匮真盲论》。

   22、《周礼•大司徒,“阳礼”“阴礼”下郑玄注。

   23、《札记•祭统》.

   24、例如,有一部叫《性理会通》的书,(明)钟人杰著。按动物、植物、用物、人体乃至人之性格,吉事,凶事诸项分英列成表格,将有关每一事物或概念分别归人阴或阳以及五行,达数百项之多。

   25、《韩诗外传》卷1第20章。

   26、《管于•四时篇》:“阳为德,阴为刑。”

   27、列维•布维尔《原始思维,曾以中国阴阳五行说作为数字神秘主义的例证,见商务印书馆1986年出版中译本,206—207页)

   28、参见基辛《当代文化人类学,,丁嘉云、张恭启译,台北巨流图书公司,1986年,565—566页。

   29、参见李约瑟《中国科学技术史》第2卷《科学思想史》,科学出版社1990,301—303页。

   30、《西南彝志选》(贵州民族出版社,1982年)“当太初之世,无清浊二气,无‘哎哺’形象.先产青幽幽,后产红彤彤,青变而为‘哎’,红变而为‘哺’,在上有天影,在下有地形,‘天哎’先天体,‘地哺’成地体”(39页).“天未产生时,地也不曾生,后来变化啦。出现了清气,清气青幽幽:出现了浊气,浊气红彤彤,清气升上去,升去成为天,浊气降下来,降来成为地。……‘哎’与‘哺’结合,人类自有了,……先产生美影,先产生美形”(12页)。

  此文写就后,始读到《西南彝志》全译本(贵州民族出版社,1991年)。两相比较,选本文句似更易使一般读者了解,故除出入较大者,未改引全译本。

   31、《宇宙人文论)(罗国义、陈英译)(北京:民族出版社,1982);“‘哎’父与  ‘哺’母,‘且’于与  ‘舍’女,宇宙四门转,一人一地司。”

   32、《西南彝志选》:“‘哎’、‘哺’又相配,‘且’、与‘舍’生了。……‘且’与‘舍’一对,它俩相配。‘且’有九千女,‘舍’有八万男(17页)。“‘木’与‘确’一对,两者又相配,有了女和男。高处九千女,低处八万男。……九千女化天,八万男化地”(23页)。

   33、《西南彝志选》:“宇宙的南方,‘哎父’来主管,宇宙的北方,‘哺母’来主管于’来主管;宇宙的东方,‘且子’来主管,宇宙的西方,‘舍于’来主管。……”(422—423页)。

   34、《西南彝志选》:‘且’,‘舍’又相配,有了晓与晚。……晓与晚一对,两者又相配,出现晨曦曦,出现了夜暝暝”(18页)。

   35、《西南彝志选》:“清浊气变化,出现  ‘哎’和‘浦’,‘哎’翻来是君,‘哺’翻来是臣。君臣的由来,随‘哎’‘哺’产生,……‘哎’位居于天,……管理地下臣。……:哺’位居于地,……在地上为臣。……日为君施令,……月照臣满满。有日月普照,永远不错行,永远受爵禄。”(441—442页)

   36、《西南彝志选》:“‘且’与‘舍’一对,它俩又相配,根深深地出。青的是天根,红的是地根。青的是权根,红的是令根。”(17页)“‘木’与‘确’一对,它们又相配,从而产生了,议论与文学,……它们产生后,议与文一对,两者又结合。”(24页)。

   37、参见《西南彝志》(贵州民族出版社,1991年)67、273等页。

   38、马学良等《彝族文化史》,上海人民出版社,1989年,673—674页。

   39、上引R•基辛《当代文化人类学》,599—602页,

   40、上引李约瑟书299,301页,

   41、冯友兰《中国哲学史新编》第2册,人民出版社,1984年,299—323页。

   42、上引李约瑟书,304页。

   43、上引李约瑟书,31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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